七月，一个温润的清晨。
洛仙湖畔，垂柳依依，芙蓉初放，流动的香风令空气鲜醉。
尾生解开问船家雇来的小船缆绳，上船后用手熟练地划动双桨轻
快驶离岸边，把背后喧腾的停船码头远远甩开。
尾生是个温敦清秀给人老实可靠之感的年轻人，他穿着一身半新
的蓝色丝质衣衫，那衣衫在湖光中通透莹亮，如同天与湖面交接处的
那片晴蓝。
他是个远近出了名的孝子，父亲在他五岁那年因病亡故，是母亲
靠刺绣的活计赚钱含辛茹苦把他抚养长大。
母亲是百里挑一的刺绣好手，一开始是替人做，后来自家开了一
间刺绣坊，如今已成长安经营刺绣最出名的“芙蓉坊”。
虽是寻常人家，母亲对尾生疼爱抚养却是尽心尽力，幼时的尾生
吃穿总不比别的孩子差。
尽管母亲囊中时常羞涩也坚持送尾生上私塾念书，不要求他文才
过人踏入仕途，只求他能断文识字循规蹈矩好好做人，不受别人耻笑
欺凌就可。
尾生自身也对四书五经八股文不感兴趣，反喜欢从商，十五岁那
年便接手做了芙蓉坊的掌柜，经营自家买卖，一年比一年生色。
不知什么原因，从上个月开始母亲的眼睛先是疼痛流泪不止，一
个星期后再也不能视物，遍请长安城里的医士，竟无人能够诊治。
明锐的眼睛是刺绣的灵魂，不能刺绣的母亲悲痛异常，成日茫然，
生命竟日渐憔悴，直至卧床不起。
昨天傍晚来了一个看上去银须飘拂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道士，说
是能医治好母亲的病，开了一处药方，叮嘱必须以一盏芙蓉泪作药引。
尾生起先不明白芙蓉泪是什么药材，道士告诉他便是清早那洛仙
湖中荷花花瓣上的露珠，而这荷露必须要尾生自己去湖里收集。
虽是将信将疑，不过只要是有治愈母亲眼疾的希望，尾生是什么
都愿尝试什么都肯做的。
洛仙湖脱出清晨的烟雾迷离，化成潋滟晴波，尾生穿梭在湖面十
里的芙蓉花丛中，细心慢慢地收集点滴芙蓉泪，不知不觉来到湖心。
这该是湖上一朵开得最好最美的荷花，开启的花瓣，薄薄透显粉
红丝脉，清扬出馥郁芬芳，更有缓缓流动的露珠，晶莹如泪。
尾生看得呆了，竟忘记收取那露珠。
他想起母亲是极喜爱荷花的，不如挖了这株回去送给母亲，她眼
虽不能见这荷花的风姿，但闻着清雅荷香或许能安慰她的落寞。
道士道号玄机，他的药方果真灵验，过得三日，母亲的眼睛恢复
了视觉，尾生万分感激去城外山上玄机暂住的松涛观道谢。
下山返回进城，到得芙蓉坊门口已是黄昏，斜阳似醉红润温柔。
“公子。”一个比斜阳更温柔的声音传来。
尾生侧身，芙蓉坊不远的垂柳下立着一个女子的身影，七月垂柳
浓绿成茵，那女子粉白衣裙，惊鸿一瞥，令人深刻。
“公子，可否向你打听一个人。”女子慢慢行近，轻轻笑问，面
若芙蓉，在尾生眼中心中绽放得明艳不可方物。
“不知姑娘要打听何人。”尾生觉得自己血脉沸张，熏然如不胜
美酒。二十弱冠的他，头一次觉得动情动容。
“公子可知这芙蓉坊有没有叫叶如春的？”
“正是家母，不知姑娘打听家母为何？”尾生诧异。
“那你定是尾生表哥，我是你表妹林菡萏，只因父母相继亡故，
无依无助才来长安投靠表姨妈的，打听了多日，今日总算找到了。”
女子欣喜而泣。
“我是有个妹妹嫁给姓林的人家，后来举家迁至他乡再无音讯，
不过未搬之前妹妹已有身孕，说好若是女孩日后结为亲家。”母亲的
话证实菡萏所说是实。
“姨妈，我这里还有一方并蒂芙蓉的刺绣，家母临终交代说是定
亲信物，乃当日你老人家所绣。”菡萏脸色略显一抹飞红自袖中抽出
一方罗帕。
“孩儿，菡萏，我请人择个良辰吉日你们就拜堂成亲吧。”
尾生疑自己是在梦中，悄悄背过身子，咬了咬手指。手指很疼，
那么不是梦了？如果是梦，最好也不要醒来。
他转过头，看向这个从天而降美如仙子的女子，这个即将成为自
己新娘的女子菡萏，她站在自己母亲身边，含羞带笑。
半醉半醒间，尾生踏入洞房，反手掩上房门，只留得门内一屋温
柔。
红烛光影摇动，一滴滴艳亮如琥珀般的烛油缓缓淌下在金色的烛
台上凝结成一团红红的心花。
不知何处透来了风，红纱帐流苏轻轻颤动，坐在床头的新娘那头
上的红盖头也在尾生的眼里轻轻颤动。
是醉了还是没醉，是梦还是不是梦，醉吧，梦吧，他挑起新娘的
盖头。
菡萏的眉目似春山春水，柔柔地笑着，羞涩地看了他一眼慌忙低
下头去，只给尾生一抹粉面桃腮的绯红余光。
烛芯结了个豆大的花，“啪”一声裂了，依旧泪滴，这个世界消
魂得似乎永远不再有早晨。
大街小巷开始有传说尾家的少夫人林菡萏是仙子下凡。
岁月变迁，季节更换，又是一个春天。
春雨很细很柔，落在尾生青色的箬笠和蓑衣上，他直觉绵软得如
同菡萏的温润素手。
他刚去扬州做完生意回来，心中蓄满了思念。
远远便看见菡萏穿着淡绿色的衣衫，站在雾气氤氲的芙蓉坊门口
显得极其干净清爽。嫩黄的油布伞下她的身影略显臃肿、不如以前玲
珑有致。
“娘子，你有孕在身，应当好好休息，就不要随处走动及这般等
候我了。”尾生一边想到自己即将成为父亲而高兴，一边不免爱怜地
责怪菡萏。
菡萏冲尾生微微一笑，眉目温顺柔如春雨，凝望尾生的眼神也温
柔如春雨。
她用手抚摩下挺出的腹部轻声道：“我哪有那么娇贵，何况大夫
也说多走动走动有利于生产。还三个月了哦。”菡萏说到三个月的时
候，隐隐约约的在眉眼间闪过一抹忧伤。
只顾着高兴的尾生完全没注意菡萏这一抹仿佛淡淡飘过的，淡如
春雨的忧伤眼神。
菡萏原本临盆的期限已经拖延了几日，她整个人忽然精神恍惚，
脸容神情如天气般无定，不时忧愁，不时痛楚，不时惊恐。
尾生相陪询问，她什么也不肯说，只是摇摇头，然后把手放在肚
子上，怔怔地落泪，愁苦万分。
道士玄机突然来访，说特地为解开少夫人的心结而来，因他曾医
治好母亲的眼疾，尾生自然是欢迎万分。
尾生不知道做这一切的原因，道长只关照他，在明天天亮之前务
必把后院那缸荷花移栽到洛仙湖里，否则菡萏性命难保。
在尾生心里，妻子的平安胜过自己的命，为了她什么事情都愿意
做，什么风险都宁愿由自己承担。
待他把那缸荷花移栽完回到家中，天尚未亮，菡萏倚坐床边，正
等着他。尾生隐隐觉得不安，望着妻子，觉得她好象自己回来时看到
的那抹月华的影子，美，却似随时要散了淡了。
若没有那次你自湖中把我移栽至你家后院，你的一生，应该是和
普通凡人一样幸福完满的一生，你会娶个凡俗女子，相濡以沫，与其
白首。菡萏满怀歉意痛楚幽幽地开口
原来自己爱如至宝的妻竟是那洛仙湖的荷仙，原来这只是场短暂
的情劫，原来人仙的殊途是逃不脱的结局。尾生如雷轰顶，打得他神
魂俱灭般，半晌作不得声。
相公，明年的七月七日，你记得务必在来生桥下等我，我们的孩
儿若是男的我会将他交付与你，若是女的，也得让你见上一面，女孩
生具水性是必须随我的。
菡萏走后，母亲知道真相竟惊惧得一病不起，过得半年就撒手人
寰。
妻子与母亲的离去，让尾生的心像突然被挖了个洞，空空的，不
知道该拿什么去填满，也无心去填满。他关了芙蓉坊，只一心等着约
好的日子，等着再见一见那个他最钟爱的女子。
七月七日，一个没有明月没有星星似随时要滂沱大雨的夜晚，那
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似涂抹了千年的寂寞孤独。
尾生早早来到来生桥下伫立等候，脚底石阶上的青苔隐隐传来的
是历经湖水起落的碧冷。等至半夜，大雨倾盆，湖水开始漫涨。
菡萏抱着女儿如约而来，她怕尾生被湖水冲散，便用荷梗化做一
根柱子让他抱着，相互诉说别后衷情。
尾生对着菡萏，细细端详，她是明显的清瘦忧悒，明显的眉目含
愁。尾生只觉心中有千言万语诉说不完，只觉这人世若没有她根本毫
无意义。这个女子，早已经在他的灵魂里生长开花，不可拔除。
与其一世世在千万人中寻觅相逢，不如就此守护着她，永远不离
不弃，不管人间水中，不管做人做鬼，只求用尽自己的一切心力使她
幸福，看她日日能展欢颜。
湖水没顶，他微笑着抱柱而死。他的魂魄与妻女一起消失于洛仙
湖的渺渺烟波之中。
如果爱是生，他甘愿这样，抵达永生。
如果爱是死，他甘愿这样，只求一死。
[ 此贴被若游爱爱在2008-07-01 11:29重新编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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